朵朵的湖居日记(十六):那些人,那些事(一)

那些人,那些事——住在湖边,转瞬一年。一年不长,见过的人,经过的事却已经很多,有些人、有些事,有时更愿意以沉默的方式存放在心里,象一个规矩守旧的农人般,我当它们是我的庄稼,是我耕作一年后秋天的慰劳,是我的财富,不愿轻易示人。然而,又有哪个农人面对他沉甸甸的收获能不脸露自豪?写它们出来,也是要写给一直关心我的亲人和朋友们,以予他们信心,予自己信心。

《Nils》

十月的一天,我带客人从黑瓦俄岛划船回来,刚上岸,两个背着大包的外国小伙子从我们面前大步走过。"他们可真帅!"望着两人的背影我身旁的女孩说。

第二天上午,店里没有客人,沐着阳光,和着音乐,我坐在窗前做针线活儿。

"Hi, what are you doing?"冷不防,一句问询打破了我的宁静。抬头、抬头再抬头,才看到两个极高的外国小伙探在我眼前的脸。哦是昨天在湖边看到的那两个外国小伙。告诉他们冬天快来了我正在为我的菜单们赶制外套。他们笑了,说要在这里吃早饭。等饭的时候,大家聊了起来,我当然是用自己笨拙磕巴的英语,而为了我蹩脚的英语,他们也努力使自己流利的英语变得同样笨拙和磕巴。

这两个男孩,Nils和peter,荷兰人,辞了工作出来旅行,准备花一年或更长的时间踏遍中国及其周边国家,之前已经在欧亚地区骑自行车逛荡了半年。

虽然交流不畅,但通过表情和语调,仍然看得出来Nils个性开朗热情,而相比之下peter就显得腼腆羞涩多了。活泼的Nils不会讲中文,象大多数老外一样只会说"你好""谢谢",但他还会讲一个很美妙的词儿,暂且按下不说,这是后话。

下午,我依然在做我的针线活儿,突然Nils闯了进来。原来他刚才去游泳,把手表放在远处的湖边荒地上忘记拿了回来。他要我帮忙找一条小船自己划去取。可村里有规定,不许客人单独乘船出湖,怕他和划船的村人不能交流,我也跟上船做了翻译。Nils运气很好,找到了手表,兴奋的他在回来的路上代替村人充当了船夫,上了岸,他扬起手,将才磨起的泡展示给我看。

第三天,Nils他们又来吃早饭,看我背了筐准备上永宁买菜,也要跟着去。在村口等车的时候,Nils瞧见村里大婶在湖边洗衣服,就拉下身上的白色汗衫,也不怕冷,孩子一般半裸着身跟着蹲在湖边也洗了起来,然后裸着去了永宁。

那段时间,雨季涨起的湖水仍未退去,车辆只能开到村口,人们都要小心翼翼地沿着湖岸边的石头行走。这天,象往常一样,我仍是将买来的东西卸在村口,回去借了邻居的船划过来载货。Nils很想帮我把船划回去,但碍于村里制定的游客不得随便乘船的规定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独自在湖里行,他跟在岸边走。因为船里堆放的东西太多太重,方向很难调整,我的驾船技术又不好,沿着湖岸前进的船总盘算着不时地**岸,一旦看到船又有要*岸的趋势,Nils立刻长腿大脚地高声喊着"哦DoDo…DoDo…"冲到湖边,奋力将船头推开。短短百多米的距离,反复了几回才将船驶抵我家门口。

Nils和peter帮我把货全部卸下,我请他们喝茶。Nils说我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,他真想留下来帮我,可他身上没什么现金了,因为本来计划只在泸沽湖住一晚的。明天他们就必须走了,去四川然后进西藏。

午饭吃过,几个客人要我带他们去我的朋友,台湾人包哥开的马场玩。Nils屁颠儿屁颠儿地又跟来了。马场在邻村竹地一个叫月亮海的地方,沿着乡村舒缓的小路只须一个小时就到了。

同行的客人里有个登雪山崴了脚在我这里休养的女孩子,因她仍腿脚不利索,我就让Nils负责照顾她。Nils很认真,长腿大脚的他一直压着步子象个跟班似的尾随在那女孩子身后,在每一处难走的路段,眼睛十分尖利地随时准备着上前保护那女孩子。

午后的太阳很烈,大家走得都有点口渴,进了竹地村,个个看到农家悬挂在枝头还没来得及摘下的苹果眼睛发直,后来我们干脆拐进了一户有苹果树的摩梭人家。正是收获的季节,院子里满是玉米和秆叶,这家的老阿妈和一对中年男女坐在筐边剥玉米皮。跟他们打了招呼说明了来意,男主人立即端来一大盘苹果,并执意不肯收钱。实在过意不去,我让客人们和Nils帮忙一起剥玉米皮。

剥了一会儿,其他客人陆续结束了手里的活儿,开始对付苹果。只有Nils仍然乖乖地坐在老阿妈身旁,默默地剥个不停。我情不自禁地走到他身边,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,"How lovely child you are!"(多么可爱的孩子啊!)Nils听了,停下活儿,将手拢在我的耳边,悄声说"I'm twenty-six.(我26岁了)"话语里透着十分的委屈。我拉拉他的手,表示歉意,Nils才象个孩子般笑了。

坐在院子里和男主人扎实聊天,我将他的话翻译给Nils听,当Nils听说那个中年妇女是扎实的Wife(老婆)时,突然一拍脑袋,大叫一声"哦MM!MM!"豁豁,原来Nils掌握的中文词汇除了"你好""谢谢"就是"MM"这个词儿了。鬼知道是哪个中国人教给他的,用得还这么老到!

晚上,Nils他们来吃晚饭,随后就和我的一群住店客人喝酒聊天的混熟了。一大群人嫌在屋里喝酒不过瘾,又跑到湖边亭子里继续。记得这天恰是农历9月16,我的生日才过去两天,天上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圆。那时皓月当空,星云际会,整个夜空辉煌无比,我盘腿坐在湖边,情不自禁地唱起了那首最爱的泸沽湖情歌。Nils紧挨着我默默地坐下。他对我说,泸沽湖的月亮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月亮,我唱的歌是他所听过的最动听的歌,这是个迷人的夜晚。

Nils将手臂轻轻地环在我的肩臂上,好一阵沉默之后,突然低声问,"DoDo你有爱人么?"我说还没有找到,也许我的爱人就象这天上的月亮一样,美丽却又遥不可及。"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寂寞么?"告诉他我不寂寞,因为我有很多很多的好朋友关心着我,还有好多象他这样可爱的客人每天陪伴着我……他看着我,迟疑片刻,慢慢地递出一句"…DoDo,我可以做你的爱人么?"我笑了,不知该如何用我蹩脚的英语给他一个合适的回答。只好对他说,我宁愿我们是朋友,或者是好朋友,因为当你离开了这美丽的湖边,当你再看不到这样美丽的夜晚,你就会发现大家做朋友比做爱人更合适更现实……。

再过几个小时,清晨六点,Nils他们就要搭车走了,我把Nils送回他住的岛上,握着他的手,跟他说再见。Nils张开双臂,弯下高大的半个身子,紧紧拥着我,什么也没说,将他的下巴在我的头顶蹭了好一会儿,然后才放开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
后记:想起Nils,是因为前几天收到一封他发自尼泊尔的E-mail,信中说他们离开泸沽湖后去了西藏,非常喜欢那里的风景和本地人,后来从西藏又到了尼泊尔,接下来将要去印度。他说很久了他一直忘不了泸沽湖,因为泸沽湖是一个特别的地方,我是一个特别的女人,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和人。

朵朵 于大理

返回朵朵的湖居日记